……我們有些人就是生來要比別人多吃一些苦頭。我的保羅姑父就是一個命定要扛起半邊天的人。

他和我的維洛妮卡姑媽是我的教父和教母。他們最小的孩子出生時,前面已經有五個小孩。我們聽到消息時都哭了。好消息是他們終於生了一個男孩,壞消息是他不是一個正常的男嬰。

布瑞特˙法蘭西斯˙凱利生於一九七二年,那個時候的人們還在使用「蒙古症」與「智障」這種名詞。醫生建議將孩子送去療養院,社會上對於有特殊需求兒童的協助又很少,親友們聽到這個壞消息後都含淚耳語。

布瑞特不是每個家長所希望的那種健康的小孩,他有十個手指頭和十根腳趾,但他還有其他。我的這個表弟生下來就比正常人多了一個第二十一號染色體。他有「唐氏症」。那個時代的唐氏症小孩在人們眼中不是特殊的小孩,而是撲天蓋地的大災難。

不久我的姑媽罹患乳癌,癌細胞擴散到骨頭,布瑞特才三歲她便去世了,留下鰥夫和六個小孩。我的保羅姑父如何獨力撫養六個小孩?最大的當時才十四歲。

更糟的是,保羅姑父被公司開除了,他為了照顧病中的太太經常曠職。當時還沒有可以保護他的「家庭醫療休假法」,這個家庭怎麼辦。但我的姑父把全家人緊緊維繫在一起,以布瑞特為中心,破碎的一角反而使他們更完整。

保羅姑父從不抱怨他是六個孩子的單親父親,他去考了一張房地產仲介執照,這樣他便可以在家工作。孩子們上床睡覺後,他洗衣服、打掃房屋。他沒有再婚。他常說:「我已經結婚了。」他選擇布瑞特為他的終身伴侶,父子兩人密不可分。

布瑞特沒有「編輯按鈕」,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他不會說謊。當他看到一個臀部很大的婦女時,他會說:「妳有一個大屁股。」當他從鏡子裡看到自己肥胖的身材時,他會對著鏡子說:「我好性感。」並且真的相信。

布瑞特到處留下他的痕跡。在我的表妹布麗姬的婚禮上,他假裝他是酒保。在我哥哥吉姆的婚禮上,他在舞池內不斷旋轉跳舞,跳到褲子差點掉下來。他在我叔叔約翰的葬禮上,不小心把水潑到身上,他只好脫下長褲,用一條毛毯圍住下半身。

他不會長大,這是布瑞特好玩的地方,他始終是個小孩。他也一直是他父親最要好的哥兒們。十年、二十年過去了,每個孩子都扮演過母親的角色,然後離家去上大學,再把這個角色傳承給下一個弟妹。

保羅姑父過了八十歲以後,我們都在猜測將來誰會收養布瑞特。問題不是布瑞特會給人帶來難以承受的負擔,而是他的哥哥姊姊們都搶著要他搬去與他們同住。

但姑父過了八十歲生日後不久,我們接到壞消息。

布瑞特的姊姊即將出嫁前夕,全家聚在一起吃團圓飯,所有兄弟姊妹、姻親、兒孫、以及保羅姑父,一整天都聚在一起。布瑞特忽然發出驚人之語告訴他們:「不要擔心,媽在這裡,一切都沒問題。」

飯後,布瑞特忽然因為肺動脈栓塞而倒了下去,回天乏術。

殯儀館內掛滿了他的照片。布瑞特第一次穿西裝領聖餐;布瑞特戴方帽、穿長袍;布瑞特穿籃球制服;布瑞特手捧他的奧林匹克特殊運動會獎牌。我的保羅姑父使布瑞特的一生過得豐富而多彩。

在葬禮彌撒上,神父要求我們檢視上帝給我們的禮物。神父說,布瑞特帶著他自然不造作的禮物來到人間,那個多出來的染色體就是他的禮物。

「我們這個世界少不了布瑞特,」神父在佈道中說,「布瑞特不是殘障人士,他讓我們看到上帝對我們的期盼:我們每一次呼吸都應該心存感激。」

我們這個世界也需要保羅姑父這種人。是他寧靜的力量撐起這個世界,讓布瑞特能悠遊其中,讓布瑞特能以他自己的方式心存感激。在他的世界中,復活節兔和聖誕老人是真實不虛的,生日要慶祝七天,而且沒有種族這回事,只有人的皮膚曬得黑不黑而已。

姑父的另一個兒子保羅上台讀追悼文:「人們總是告訴我們,我們是上帝賜給布瑞特的禮物,但恰恰相反,他是上帝賜給我們的一個大禮物。」

保羅姑父維繫一家人的感情,為他們撐起一片天,這也是上帝賜給他們的禮物。

有一天,保羅姑父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他以我為榮。我保留了這一通電話留言,經常反覆播放聆聽。他年邁又罹患巴金森氏症的聲音雖然顫抖,卻依舊充滿甜蜜的感激。保羅姑父這一生從不因為他的遭遇而怨天尤人。

他是第一個說出「上帝絕不會把超出我們能力範圍之外的東西給我們」的人。我們有的命中注定得到更多或更少,但無論如何,就算我們被要求扛起一片天,超出我們的負荷能力之外,它也是來自上帝的禮物。

(摘自《上帝不眨眼》第十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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