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市中偶有談兒童美術的書,書裡也有許多令人驚豔的小朋友的圖畫,但翻看的同時,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因為好幾幅年幼孩子的畫,有著驚人穩定的筆觸和成熟的構圖,畫得很好──太好了,然而,讀不到「過程」。

《許多孩子,許多月亮》的作者藍老師因為自己即是一位教學者,所以有許多「實驗」,和親身體驗的嘗試,最重要的,我們看得到「過程」,看得到潛藏在每個孩子體內的創造力,經由良好的引導,源源不絕迸發的精彩結果。即使圖畫中的筆觸仍然稚拙,卻感受得到每個人獨特的能量。

 

這是藍老師對教育的態度:

 

上課向來有兩種。第一種上課,關係到我們已經知道的,固定下來的所謂知識。第二種上課,則是關係到那些我們尚不知道,但是感興趣於它,且正在試圖去知道它的東西。我覺得上課必須是第二種,是那些我們正在找,正在加以理解的東西,而不是那些已經固定下來的知識。

前一種上課,我們會很清楚知道課是如何,需要哪些教材、課本等等,將一個學科切得井然有序,可以按部就班,循序漸進。這一種課預設了兩個東西,一個是知識的固定性,一成不變,和教學關係的上對下的關係。可是在第二種課裡,我們還不知道那個促使我們去加以理解的東西是什麼,因此,教學關係中也不可能有上對下的現象發生,而是分享、討論和共同追尋。

 

 可能是那種「未知」的態度吸引著我。從小接受填鴨式的教育,直至這一席話,我才覺得世界寬廣起來。

 書裡幾個小故事,覺得很可愛,和大家分享:

 

四、五年前,教室來了兩位還在念幼稚園的兄弟。哥哥畫畫時好像在做實驗,把廣告顏料當成試管瓶,倒來到去,還加了很多水,不是拿筆沾水,而是將水桶的水倒進去。結果自然是桌面、桌下老是一灘水。告知之後,他想了一個法子,把廣告顏料拿到水龍頭下去直接加水。我當時看了都快昏了,但是,看他玩得十分專注,實在一點也沒有搗蛋的樣子。

有次,他畫了一張我實在看不懂的畫面出來,我照樣將畫陳列出來,他站在他的畫前面,一直看。後來媽媽來接他,要離開時,他又跑回那張畫前面,看畫,同時很認真的說︰「畫得好好看喔。」

弟弟,造型能力比起哥哥來好很多,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把所有的東西都畫得很小,他是個很有自信的孩子,不是因為怕人家看才畫小的。畫得很小,但是他卻有辦法拿水彩筆去上色,上得很好很仔細。後來他媽媽問他,為什麼東西畫得很小,他說︰「小的東西才可愛。」媽媽說,他喜歡小的東西,挑禮物也都是挑小的。他總是將畫紙一捲再捲,要捲得很細很細才帶回去。

他們在教室待了一、兩年,狀況沒有什麼改變。後來因為時間的關係,無法來上課。不可預期的事,發生在他們再次出現在教室時。弟弟畫得很好,好得難以想像,畫面造型大方熟練、胸有成竹。更不可預期的是哥哥,兩個月後,突然有了很大的變化,混亂的畫面逐漸不見了,變得很活潑,造型生動有趣,用色也很好,有次畫了一隻神話動物,大大的眼睛,神情很像他自己。媽媽很驚訝,我也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其實我想,他自己也很驚訝。

這兩位兄弟的故事,是教室裡許多故事裡的一個。經驗告訴我,千萬不要下任何定論,保持「無知」、「不知道」,做所有你該做的事,然後「等著看」。

──第3章〈孩子,希望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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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李亘〈大狗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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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李聿〈神話動物〉

  

 

講完故事了,也做了示範了,孩子們都動手畫畫去了,只見剛來不久的本煜,一位大班的小男孩,一手拿著剪刀,一手拿著紙,表情惶惑地開口跟我說:「我不會剪大象。」看著他的表情,我笑著說:「會,你會剪的。」他拿著剪刀站在那裡,一副不知道他怎麼會的表情。我接著說:「你說會,你就會。」又接著說:「你可以先剪一個『大象蛋』。」他說:「大象蛋?大象沒有蛋啊!」我回答說:「有啊,就算是大象躲在蛋裡面就好了。」他去剪了個大大橢圓的蛋形出來。然後我跟他說:「好,你看,現在大象就在裡面,你指指看,大象的頭在哪裡?」他伸出手指指了蛋的上方。我又問:「那鼻子在哪裡?」他伸手又指了出來。我又說:「那腿在哪裡?」他伸手指了下方,比劃了四條線出來。「好啦,」我說,「那現在你就可以去剪出來了。」本煜笑著去把他的大象剪出來。他幾乎保留了整個蛋形,只在蛋的下方剪了四條線,那是腿;又在右方橫地剪了長長一刀,是長鼻子。那就是他的「蛋大象」了。

接下來,他又說,他不會剪人。我說:「一樣啊,你先剪一個『人蛋』。」聽了我的回話,他轉身去剪了,剪了個「人蛋」,然後,依照同樣的方法,我問他人的頭、身體和手、腳在哪裡,之後,這次他不再不區分地只剪出線來,而是將人的各部分開來剪,剪出一個圓圓的形狀當頭,身體和腳還有手,之後再拼接起來。他拼給我看的時候,自足,臉上帶著微笑,因為這個方法是他自己找到的。

讓我印象深刻的,倒不是這個方法或是最後做出來的結果,而是本煜這個孩子本身。我一直說不上來是哪裡,可是就他身上那整個直樸的神態吸引我。那天,本煜還畫了一張直撲人而來的船:一條橘紅色的線,劃分了船身和船屋,船身上有一圈他說是「呼拉圈」的救生圈;一抹直塗的黑色是煙窗,一塊寶藍色是窗戶,左上方一輪好大好鮮豔的橘色是太陽,船的兩側有白色的水花濺起。那畫面直撲而來的感受讓我想起,梵谷對他那著名的向日葵的描述:「你看見這朵由窗戶看進屋內的向日葵嗎?它整天看著我屋裡。」花朵會看人,圖也會看人。我問本煜,這船有人在開嗎?他聽了,在船後方用藍色粉彩畫了個人,一個頭很大只有腳,手從腳側長出的人。我問他說,這個人在幹嗎?他說:「他在看風景。」然後,他看了一下他畫的這個人,回頭,對我笑著說:「這是一個蛋人。」從「大象蛋」到「蛋人」,那時,我心裡好莞爾。

──第20章〈大象蛋、棒棒糖人和小師父〉

 

孩子畫3.jpg

 

趙本煜〈船〉

 

雅琦到教室的時候也是幼稚園年紀,中班左右,安靜畫畫的女生,但是動作奇慢。我記得有好長一段時間,她的圖老是沒畫完,因為她畫得太慢了,不只畫畫慢,她做什麼事都慢。後來大了點,雖然有改善,但是還是常常慢了半拍,然而,她卻是個資優生,小學跳級比別人快了一年。什麼是慢?什麼又是快?

我回頭看她幼稚園那時畫的一張〈巫師和巫婆〉,那張圖也是畫了兩堂課才畫完,看其中的造型組合,無非僅是鈍鈍的圓形和矩形的長短組合,而比例變化卻饒有趣味,整張圖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線條造型和表情上的拙稚之趣。現在她四年級了,那天畫了動物帽子的畫:一隻昂頭的愉悅的小長頸鹿,頭上長滿了各式各樣的動物。那些動物是從簡單的一段自由線段變化出來,這張畫雅琦也畫得慢,圖的成形是從圖面中央的大耳朵老鼠開始的,雅琦慢慢地思索觀看這隻大老鼠的輪廓線之外的空白可能會形成什麼動物出來,一隻動物接一隻動物出現,緩慢地,也緩慢地思考該用什麼幫每隻動物配色,最後產生那隻得意的小長頸鹿,完成圖像畫意。

小孩的成長過程其實不像是漸進線,而是有如《愛麗絲夢遊記》中愛麗絲不斷變大變小的折曲過程;玥安就畫過〈愛麗絲的房間〉,畫中階梯上有比大象大的蟲子或是比蟲子小的大象,還有詭異的雲彩花朵和翅膀上有窗戶的蝴蝶等大小比例不一的圖像空間。孩子究竟是小還是大?是孩子小,我們大,或是我們小,孩子大?如果孩子是這樣的一種力量,讓我們無法確知誰大誰小,那孩子就是這樣的力量,一股解除大人和小孩之間疆界的力量。誰能悠游在那個極度緩慢曲折漫長化的弔詭時間中,誰就能體驗時間和成長的真正魅力和奇境。

──第30章〈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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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雅琦〈巫師和巫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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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雅琦〈動物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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