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迷惘女孩

肯亞歐隆凱(Oronkai[1]的馬塞族村落

 

我們三個不確定是否真的聽見什麼,但全感覺到氣氛明顯轉變。我們疑惑地陸續停下腳步,站在我們小屋前綠草如茵的空地,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小群人從山坡擠擠搡搡地走向下方的谷地。有些人拄著柺杖,大多數人則披圍著緋紅、茄紫、櫻桃紅和蔚藍色的棉布。布料貼著他們修長的四肢,向後翻騰,有如幾十匹被風吹得飽漲的船帆。

雖然在肯亞西南部鄉間擔任志工的這四週,我們已見識過許多稀奇古怪的場面──馬塔圖(matatu[2]小巴的前座上坐的是雞,蝗蟲被當成點心賣,小孩趁學校下課的空檔幫小牛接生──但卻從未見過眼前這般特殊的景象。簡短片斷的語句,幾乎有如吟誦,飄散在我們周遭的田野。隨著聲音逐漸變大,形成一種反覆呼應的起伏節奏,我們的志工協調員艾曼紐和他的太太莉莉也從小屋走出來,站在我們身旁。

他們一見我們的表情,便笑著解釋,我們看到的那些走下山坡的群眾是馬塞人;這個半游牧的東非部族是此地區最亮眼──當然也最容易被認出來──的族群之一。他們當中很多都是朋友和鄰居,但其他人則是從很遠的地方來,有些得走好幾天路,才能抵達接待我們的這對夫妻的農場。

同是馬塞人的艾曼紐和莉莉之前便建議我們在十月的這個特殊的一週前來,這樣便能趕上在他們住家鄰近山上舉行的一個傳統慶典。我們如期抵達,但一點也不知道將會看到什麼。

「時間差不多了,」莉莉柔聲說。「來吧,我們準備準備。」

她帶我們回到小屋內,只見小桌子上擺滿了手工首飾。她挑了三件用多串天青、鈷藍、和寶藍色珠子組成的橢圓頸鍊,示意要我們戴上。當我們三人互相幫忙把沈重的頸鍊戴好,屋外傳來的吟誦變得更響亮,還穿插著康-卡-康-卡-康-卡的鼓聲,在山谷迴盪著,我們的心跳也不由得隨著節奏加快。

「好了,走吧。」莉莉邊說邊示意要我們跟著艾曼紐走出小屋,沿著從他們家院子外緣開始延伸的斜坡爬起。我們氣喘吁吁地在崎嶇的山脊奮力爬了好一會兒,等狹窄的小徑轉為較寬的山路,才遇到幾個跟我們同方向的馬賽人。

雖然之前已在遠處望見他們正往聚會地點走去,但我們完全不知道在拂開樹葉、穿過最後一叢林子後,將會遇見什麼。結果眼前竟是一大群男子、婦女、孩童,幾乎有好幾百人聚集在山丘上的空地。

婦女們圍著淡黃色大披巾和米色棉布,下身裹著赭色一片式長布裙,戴著串珠項鍊、有墜飾的手鐲和垂墜耳環,纖腰則繫著鑲嵌寶螺的獸皮腰帶,頭上還戴著用銅線、真皮和珠子做成的精巧頭冠。許多男子身穿T恤和運動衫,外面圍裹色彩鮮豔的大披巾,就如我們早先看到在山坡上的人群一般。他們也穿戴首飾──包括項鍊、臂環、耳環、以及毛皮做成的頭冠。我們周遭的吟誦聲越來越大,直達某個最激昂的頂點,接著卻突如其來地減弱。

「來吧,儀式就快開始了。」艾曼紐輕聲說,並招呼我們坐下。

一會兒,部族男子開始跳起傳統的戰士(moran)舞;他們挺直身子朝上跳躍,展現出令人嘆為觀止的彈力和高度。等男子的儀式一結束,我們便看到婦女走到空地,圍成一個大大的半圓形。

接著她們開始一邊拍手,一邊搖晃,身上的珠串也在偏斜的陽光下閃閃發亮。我注意到一名頭戴閃亮銅冠的年輕女子;雖然很難確定她的年紀,不過從外表看來應該快三十歲,跟我們差不多。即便她的臉龐像是上了厚厚的彩妝般,塗滿用紅土做成的油彩,但從她的神情仍可看出她和其他婦女的感情很好。

婦女們持續唱了好幾分鐘;她們的歌聲和拍手聲重疊、匯合,最後形成熱切齊一的大合唱。她們舞動著,並牽起手來,圍成一個大圓圈,歌聲也變得愈漸激昂。隨著圈子越轉越快,她們也不時發出呼嘯和尖叫。氣氛激動人心,舞蹈充盈喜悅,就連坐在毯子上的我們也不禁湊上前,去感受那股有如雨雲雷霆般飽滿閃亮的活力。這時候,卻有三名婦女突然離開圈子,跑過來抓住我們的手。

這個舉動令我們大吃一驚(說不定這三個女人抓錯人了?),但沒錯,她們確實是要我們加入。我們三個沒吭一聲便接受邀請──只快速互瞥一眼──任由她們把我們拉進馬塞族婦女快速旋轉的圈子。

我們當然不曉得她們的舞該怎麼跳、歌該怎麼唱,但都不要緊。我們一邊像旋轉木馬般瘋狂轉圈,一邊學其他婦女搖擺臀部,移動腳步。她們在圓圈對面笑得前俯後仰,看著我們這幾個外國女孩笨手笨腳地模仿她們的動作。

接著,就在我們察覺熱舞似乎逐漸慢下來時,婦女們竟一個接一個摟住我們,臉貼著臉,給我們一個熊抱。她們不斷輪流重複這樣的親善儀式,直到我們的臉頰、下巴和額頭全沾滿紅土油彩。等到我們三人站直身子,瞥見彼此的模樣──身上龐大的頸鍊和珠串,還有沾在臉上的一條條紅色油彩──我們才恍然大悟:我們爬了老半天,並非來此地當慶典的觀眾,而是被部族接納,成為馬塞人的一份子;其他人早就了然於心了。

莉莉像是怕我們還不相信似的,大聲宣告這已成定案。

「現在你們是馬塞人了!」她大嚷著,臉龐發亮,其他婦女也跟著歡呼。莉莉是圈子裡最後一個出來把我們拉進懷裡擁抱的人,以確保我們臉上的每一吋肌膚都沾到紅色油彩。

我們三個從吃力地跟著跳舞歌唱,到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宣告,全程完全講不出話來。當你被帶入圈子,被這群美麗又充滿靈性的游牧民族所接納,你能找到任何適合的話語嗎?被我們拋下的紐約生活一度令我們心力交瘁,但此刻,它卻如天上的星星般遙遠。

 

 

那天下午,我們三人默默爬下山丘。我們被接納、成為馬塞人,或許只是形式上的──純粹是莉莉、艾曼紐和他們族人送的禮物。但這卻讓我們想起從拋下美國的住處、工作、親人和男友,開始環遊世界至今,已過了多久、走了多遠。

我們三個好友在兩年前開始籌劃這趟探險時,正值二十五六歲,當時我們都渴望能從汲汲營營求取成就的生活踏出一大步,去好好瞭解自己、以及什麼樣的人生是我們真正渴望擁有的。那時,我們都已達成年輕女子冀望的幾個重要目標:搬出爸媽家、完成大學學業、獲得第一份工作、談戀愛。

然而,當我們正朝下一個主要階段衝刺(其中包括貸款買屋、結婚、及平均擁有二點二個小孩),我們都開始感到疑惑:這樣的人生方向真的適合我們嗎?或者說,我們只是因為自認應該去做,才如此堅持下去?我們真的想選擇大多數人走的這條路嗎?

我們發現,繼續留在紐約居住和工作,很難理出一個頭緒,於是決定進行一段橫跨四大洲和十幾個國家、總計近十萬公里的環遊世界之旅。我們自稱「迷惘女孩」,用以形容本身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和我們這代很多人的心境,並說好要在三十歲以前用一整年的時間遊走天涯。我們渴望得到解答,然而,隨著你在追尋的過程中學習與成長,最後得到的答案往往不見得是你當初想問的。

若能回到當年,我們或許會告訴那時的自己,毋須顧慮太多。別為小事煩惱──甚至連大事也一樣。我們會說,在你悶著頭規劃未來的當兒,還是會有意料不到的事發生;現實人生就是如此。但我們也可能什麼都不說。這些體悟或許能讓我們三十歲之前的最後幾年好過些,但就算拿全世界來換,我們也不會把旅程中得到的一切交出去。

 

 

 


[1] 肯亞西部裂谷省(Rift Valley Province)特蘭馬拉區(Trans Mara)的一地。

 

[2] 一種在肯亞隨處可見的小型公車,「tatu」源自斯瓦希里語,意思為「三」,因為這種公車在一九六○年代剛出現時,車費為三先令,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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