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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遊涅槃〉,轉載自《臨界天堂》 

 

從小就被教導「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但是從小到大,只看到會讀書而受到讚揚的人,不曾聽說過有哪個人因為行萬里路而傳誦千里。於是只管讀書卻不必行動,簡直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世界地理也只在紙上畫畫寫寫,從來就不想知道,是否真有世界存在。從小學到大學,寫到與抱負、未來、郊遊、旅行乃至與讀書有關的題目,只要記得加上「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文章頓時變得氣勢磅礡,小蛇蠕動立時飛龍在天,頗有畫龍點睛之效。  

 

西方的行走浪遊故事,最有名的莫過尤利西斯,一路斬妖除魔,極盡幻想能事,不過故事成份居多,旨在娛樂聽眾。名聞遐邇的馬可波羅東方冒險,表面上可以增廣見聞,其實多道聽塗說。唐三藏的西方取經,可惜向來只強調他剛毅過人的求道決心,終能感動天地,化險為夷,取回經書;過度強調決心的結果,反而少有人重視他親身經歷的見聞和知識。

 

或許行不在遠近,希臘時代蘇格拉底的街頭論壇,斯多葛學派的迴廊講學,踱步方寸之間,也能論盡知識。行萬里路的「萬里」或許只是裝飾語,因為古人早有「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之說,書都萬卷了,行能不萬里嗎?

 

大學畢業後又讀了研究所,拿了博士學位到專科任教,開始傳道、授業、解惑的不朽志業。書或許讀了些,還好從來沒有人問我這一生走過幾里路。過了不惑之年才開始迷上登山,總算和「行」沾上一點邊。那時候還停留在長久以來的老觀念,一邊行走一邊多注意周圍的花草樹木,以為日積月累必能增長知識,這不就是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嗎?

 

行走山野,對長年伏案讀書的人可不是易事,一來身體單薄,負重登山,一步一喘,十公里路走下來,幾乎每次都走到枯槁耗竭幾欲死去。別人輕鬆走半天的路,每每走到日落西山,還得勞動山友回頭支援。到了夜晚,更像極刑加身,白天過度勞累引起高山症,不但頭痛欲裂,沮喪到聽笑話都笑不出來,甚且滴食難進,有過五天行程,瘦四公斤的記錄。饒是如此,我還是苦苦撐過三年,這才苦盡甘來,開始享受登山之樂。知識沒有增長多少,身體倒是健康了,伴隨多年的胃潰瘍、偏頭痛和一天跑五次廁所的腸躁症,漸漸離身,走得悄然,走得無聲無息,有一天從睡夢中醒來,才警覺到,這些麻煩好久不見了。

 

五年前,我和朋友啟明突發奇想,天沒亮就從台中開車往武陵農場,那時候走的還是谷關線,台中到武陵三個鐘頭,八點多抵達雪山登山口,然後棄車重裝步行十一公里上雪山。我們打算晚上在雪山頂紮營,明天一早只要掀開帳篷就可以看到日出,這種浪漫情事,單是想想就讓我興奮好幾天睡不好覺。中午進入黑森林時,命已去了半條,到了冰斗,怎麼看都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難以登頂,無奈啟明已經走遠,只好硬著頭皮,一步一步的數著步伐,勉力往上爬,這是我登山多年以來最辛苦最賣力的一次。冰斗到雪山頂原本只要四十分鐘的路程,這回整整走了兩個鐘頭,好幾次背包再也背不動了,只好卸下來放在地上拖著走,活像剛吃過敗戰的散兵游勇。

 

上台灣第二高峰紮營,要揹睡袋、帳篷,還得揹水,遠超過平日登山的負重。上到山頂時,天色已晚,過度疲倦加上勞累,竟然引起高山症,不但頭痛欲裂,帶上來的食物更是一口都咽不下,就這樣輾轉反側到天明,終於看到生平僅見最壯麗的日出。當金輪終於掙脫雲海,掛在空闊無邊的天際,陽光像萬箭齊發似的射向天地的每一個角落,甚至輕易的穿越我的身軀,照亮身後霧鎖雲繞的山巒。

 

事隔多年,回想起這一生見過的所有日出,依然執拗的認為,那次在雪山頂上看到的,是此生見過最美的日出,理由無他,因為那次日出,是我在雪山之巔,天地神人四域共處時,一起創造出來的。在這荒山絕頂,腳下有萬年前冰河切割出來的冰斗,頭上有日月橫越的穹蒼,地上生長著雪山翻白草和玉山圓柏。雖然寒風刺骨,卻覺胸懷鼓脹,滿溢著難以言喻的感動。

 

有人問主張心外無物的王陽明,「這棵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和我的心有何關聯」。王陽明答︰「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王陽明強調的是心外無物,我要說的是,辛勤而認真的參與,才會讓眼前的存在變得更明白起來。

 

每天都有日出,但那都不是我的日出,沒有期待、沒有辛勞、沒有任何付出,而日已高掛。不是山上的日出最美,也不是海濱的日出最美,而是親自參與創造的日出最美。   

 

自從登頂雪山,看過此生最美的日出之後,才省悟行萬里路的道理,路不一定要萬里,但一定得自己用腳走過。行走的目的不在增進知識,而是親自體驗生命,行是為了真實的參與。犯了弒父娶母,人神共憤的伊底帕斯為「行不在知」做了最好的註腳,他最後的結局是挖掉雙眼浪跡天涯。雙目已盲,無知無識,但依然得浪遊天涯。走向最後的救贖,走入內心的平靜。

 

有人問登山家喬治.馬羅禮為什麼要爬喜馬拉雅山,他答︰「因為山在那裡」。這是虛答,說了等於沒說。最通俗的說辭是︰在山面前感受自己的渺小。弔詭的是,自覺渺小的登山者,為什麼偏偏又喜歡往讓他顯得渺小的高山行去?

 

剛爬山的人常常自問,何苦折磨自己,過這種狼狽、辛勞、甚至有點痛苦的生活。其實一切對外的探索和學習,最終都回返到自我,回到蘇格拉底所說的︰「認識自己」。詮釋學者高達美,視美感經驗為從自我出走而後又回返自身的陶成歷程,登山的過程也與此相彷彿。每次登山,就看到自己內在的另一面,剛毅、堅忍、不屈不撓、無欲無求、恬淡寡欲等人類謳歌的美德。向高山邁進,其實就是向自我內在的偉大深處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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